■李坤

父亲赶年集，一定要列出长长的年货清单。五花肉、花鲢、粉条、贺年用的奶糖和生果糖，还有月朔的酒筵：酱牛肉四两、卤猪耳三两、花生米二两、豆腐皮二两……

那些年赶年集，是咱们家的盛事。天还没全亮，母亲就在灶间致力于了。她蒸好一笼白面馍馍，用笼布包了，塞进父亲赶集的挎包里：“集上吃的贵，咱我方带。”父亲推着那辆恒久牌自行车，车把上挂着两个竹篮，后座绑着一个大筐。我跟在背面，像个小尾巴。

集市在六里外的镇上，十里八乡的东说念主皆来了。父亲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他的年货清单，买同样，便用钢笔划掉同样。持持粉条听响声脆不脆，对着光照拂鸡蛋透不透亮，买鱼非要看到鱼跳不跳……父亲挑得很仔细。中午饿了，咱们就坐在集市边的河堤上吃馍馍。父亲掰开一个，败露母亲腌的萝卜干，咸香咸香的。最吵杂的是办“月朔酒筵”的工夫，大年三十晚上，母亲系着围裙，在案板上切卤好的牛肉，父亲在傍边剥花生，“四两牛肉切一盘，三两猪耳够拌一碟，咱家东说念主少，够了。”母亲手上不断。

其实从来不会“够”。月朔早上，来贺年的东说念主们一拨接一拨，桌上的菜老是一添再添。母亲便笑着又去厨房，变戏法似的端出新炸的藕盒、新拌的凉菜。满房子皆是笑声，酒香混着菜香，从门缝窗缝里飘出去，飘得满院子皆是。

母亲走后第一个年，父亲民俗性地掏出笔准备列出清单，笔尖悬在纸上空，好久没落下。终末写出来的单据，开云sports短了半截。莫得了窗花红纸，莫得了新碗新筷，连糖果皆只写了一滑。到了“月朔酒筵”那项，他顿了顿，把原本的四样划掉，改成：“酱牛肉三两，花生米二两，豆腐皮二两。”猪耳没了，那是母亲最爱吃的。

咱们仍是去赶集。仍是那辆恒久牌自行车，车把上却只挂了一个竹篮。集市仍是阿谁集市，父亲仍是挨个摊位地转，仍是从怀里掏清单，买同样划同样。仅仅话少了，挑得也不那么仔细了。

月朔早上，我帮着父亲摆盘。三两酱牛肉切出来独一淡淡的一碟，二两花生米刚盖住碗底。八仙桌显得空荡荡的。贺年的东说念主仍是来，仅仅不像从前那样一坐半天了。他们说着“年过得好啊”，喝杯茶，抓把瓜子，便起身告辞。父亲送到门口，回想望望桌上险些没动的菜，轻声说：“你妈在的工夫，这工夫该热第二遍了。”

第三年，清单更短了。第四年，父亲连清单也不列了：“吃不了几许，看着买吧。”那些精准到“两”的忖度，那些反复询查的搭配，像一场严慎从事的庆典，跟着母亲的离开，渐渐简省终至无形。我终于昭着，年货清单从来不仅仅张购物单。母亲走了，带走了清单上一半的施行，却把另一半刻进了父亲的生命里。它是父亲写给岁月的情书，写给团圆的请帖，写给挂牵的合同。那清单最终形成了心底的四个字：我思你了！